他說他忘了,到底心心繫念著要守候的是什麼。
從冬雪融逝到夏末蓮落,他都始終想不透,一個始終懸在心頭,放不下的到底是什麼。
記得,彷彿在那無人聽見的底處,有個微弱的聲響不停訴說著,兩張滿是淚痕的容顏相靠著,一個嘴唇開闔,一道聲音承諾的溢出……
「有一天,總有一天,我要帶你離開這的。」
到底是從哪開始遺失的,更之前的記憶已不復記得,只是每個夜晚反覆流轉著,在那無人知曉的地方,有雙信賴的眼眸始終凝視著他,囁嚅的回應……
「我知道,我相信你。」
從這之後的時空完全空白,他從哪來,為了什麼來,種種的一切都化成眼底那迷惘的交織,只知道在雷聲轟然落下那刻,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總會不斷浮現,用著摧毀的力量,把他的心一寸寸撕裂。
到底是誰在呼喚呢?耳畔常傳來的稚幼聲響,夢裡凝視著他無言抗訴的眼眸,他竟看不穿那是誰的注視,那是如此的熟悉和親密,一股力量不可抗拒的每每都要將他倆拉近,卻總是在快碰觸到對方時,又化成一片空然。
「你說過要帶我離開的。」醒來時,聲響仍不斷在身旁圍繞,那苦楚與哀戚,挾帶著埋怨的聲調,往往讓他不禁哆嗦。
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幾百句的低語歉意,他朝著遠方、望著天空,反反覆覆的,那音調響起幾次,他便說了幾次,直到口乾了、那聲音也止了。
有幾次,他見著自己走進一間狹小黑暗的房間,那裡沒有窗口、沒有門扉,四面都是牆垣,一片漆黑,天空、鳥語、樹木與花香以及所有聲音都被隔絕了起來,冰冷冷的、毫無溫度的,他感到想落淚,無形中有隻手掐住了他,讓他呼吸困難。
「嗚……」不知從哪傳出的低泣聲,打散了所有的一切,他不再呼吸困難,取代的,反而是心不時的發痛──那是誰的哭聲,竟那樣的無助和害怕。
往前走了幾步,他望見了一個小男孩坐在陰暗的角落,屈著膝、渾身發顫的落淚。莫名的,他想衝過去擁抱那個男孩,卻被擋住了……彷彿眼前有道看不透的鏡面,將他倆隔開。
但不是每次都看到男孩在哭著的,有時男孩會笑著、低語著,好像跟著身旁什麼東西對談一樣,他不知道,只是聽的見男孩所說的每句話,卻始終看不清男孩的臉龐。
「好啊!我們一起努力,我長大後想當個警察。」
「守護……我們一起守護這個地方,沒人可以欺負我們,沒有人了……壞人不會來,沒有重重的藤條了……」
幾回夢中,他聽的清了,男孩的嘴裡傳來的低語,時而快樂、時而悲傷,伴隨著所談的內容起起落落。但卻不明的,男孩所說的話卻和他的心底逐一的吻合。
他想過當個警察,守護他的一切,拯救一些他原來無力救援的東西,那些人事物……是否有點包括了自己?想守護的……不會再被輕易拆散掉的。
慢慢的,他似乎越來越看的清男孩的臉,但總是伴隨著眼淚和求救,看不太清晰的模糊人影總在男孩身旁環繞,每次的出現,男孩就狠狠的掉淚和掙扎。
「叔叔、叔叔,別打我了!我會聽話……叔叔……」
「我好痛、我好痛,誰可以救救我……我好難受……」
每聲求助和每滴淚水,就像一道火一般,每次都燃燒他的心魂。那痛,他感受的也強烈。
是怎樣的懼怕和痛楚,每晚他都被如此驚醒,伴隨著眼角緩緩滑下的淚。
問過身旁的人,自己的生命裡是不是出現過這麼一個男孩,那個害怕和不斷求救的男孩,但得到的卻是人們疑惑的眼神,以及一句想多的話語。
「怎麼可能呢?真有那樣的男孩,大概會記得的吧!」養母總輕摸著他的髮絲慈祥的說著。
可是,他就是忘了啊!
好幾次,想對母親這樣訴說,卻在望到母親那更深一層複雜的神情時,總是開不了口。好像一拆穿就會有什麼竄出來似的,那是他所無法招架的一種存在,會撕裂自己的。
隨著時光的流逝,他與夢境中的男孩也越靠越近,卻依舊始終無法看清他的臉,幾回伸出手想越過那層鏡面,卻總是被冰涼的觸感給擋了回來。
雖然不像,但他總覺得男孩就像是自己一般,那不知道遺落在哪的記憶。
直到有次意外的聽到養母與養父的對話,他才清楚的了解,究竟長久以來自己忘記的是什麼,以及那總在夜半纏繞自己的是什麼。
「這孩子,最近好像又開始想起了以前的事,總問著我一些事。」臨睡前,想起自己忘了道晚安的他,輕輕走到父母房門外,卻意外聽見了父母的對話。
「應當是不會吧?那心理醫生不是早幫他消除記憶過了嗎?」父親的聲音帶著絲憐惜的說,而他心底的困惑也越來越大。
心理醫生?他怎麼沒這記憶過。
「哪有什麼消除記憶,不過是催眠而已。」母親開口輕說著︰「看來,我想又該帶那孩子再去催眠一次,那記憶……還是別想起來的好。」
「唉!也是。那麼痛苦的回憶,怎麼可能永遠忘的掉,還是該再去一次,只是不曉得……我們這樣做,到底能維持多久?總不能到他成人也這樣吧!」
母親沉默了會,然後才漸漸的帶著絲怒意的道:「我真沒見過有那麼狠的母親,讓自己的情夫把那孩子鎖在衣櫃裡,不給吃、不給喝,還任著他打那孩子。」
「好了!小聲點,會吵著孩子的。」父親似察覺了什麼,走下床開啟了房門張望,而他也連忙躲回自己房間。
「我是心疼啊……」
父母的對話他已經慢慢地聽不見了,母親的話語彷彿一把利刃刷的劃開了那鏡面,鏡片碎了滿地,而一直防止竄出的東西,也再度纏繞、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但他不怕了!他努力的往前走,從鏡面的缺口穿了過去,他清晰的看見那張總是哭泣和求救的臉,這回,他再也不是模糊的瞧見了,他可以清楚的望著他,並伸出自己的手摸摸他的臉。
「我好怕、我真的好怕!你說會帶我離開這的。」男孩隨著他手的碰觸,緩緩抬頭對他抗訴著,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流下。
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如一往的回應,他反覆的致歉著,為了自己的違約和不守信用。
「他總是打我、我好害怕!我哭著拉住媽媽的衣服,可是媽媽都不理我,還幫著叔叔打我。」男孩撲進他的懷中,發顫的身體他總算能緊緊抱住了,這次,他有力量保護了。
「不要怕、不要怕!我會帶你離開這裡。從今以後,不會有人打你了.」再度承諾般的,他輕輕拍打男孩的背,然後一個字、一個字的訴說。
「真的嗎?你不會丟下我了嗎?」男孩止住了淚,抬頭仰望著他,雙手緊抓著他的衣服,深怕他消失似的。
「不會了!這次不會了。」與男孩額抵著額,如同那最初的夢一般,兩張相靠一起的容顏,這次又相遇了,用著旁人所不了解的方式。
像漂流在海上的人緊抓浮木一般,男孩緊緊擁抱住他,囁嚅的、但也信任的說……「我知道,我相信你。」
他滿意的笑了,這次他想起來了,自己那心心繫念著要守護的是什麼了。
那張哭泣的容顏,那他曾經無能為力的容貌,這次,他可以握緊他的手,不用害怕每個夜晚來臨,以及那掌握著藤條的手,在沒有出口的地方,他和他可以彼此相依偎。
如分裂開的凹凸,這次再度完整了。他所冀望的,救援那個童幼懼怕的靈魂,拉出那段慘暗的回憶,那是他……稚幼的他。
「他笑著呢!看來是做了個好夢。」白髮蒼蒼的夫婦站在房門口,望著床鋪上熟睡的孩子,不禁放心的笑了。
「是啊!一定是個好夢……」
夢中,他牽著男孩的手,走出了那個牢籠,看到了外頭的天空以及聽見了鳥兒輕快的聲響,在蔚藍的天際底下,一步步往前走著,低頭望著手中牽的人,一抹笑意浮上唇角,他笑了、男孩也笑了……
-完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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